◎王若杰
种下树的时候
树还不认识他们
他们浇水，培土
把名字和足迹
留在这片山坡上
四十多年后
树枝学会了沈从文的字体
一笔一画地
在碑前练习
雨下了一整天
山路上没有人
三个人字站在雨里
互相撑持着
没有倒下
我拨开枝叶
看见碑上的刻痕
积满雨水
像很多年前
一个人写下的句子
还没来得及干
那些字
被自己的树遮住了
像一个人
被自己的身体困住
被自己的时代困住
可是树不知道这些
树只管长
把根扎进含锡的土
把枝叶伸向
越来越沉的天空
下山的时候
我看见一块石头
它也看见了我
它很重
我抚摸着它，掂量了几下
在彼此的余温中再见
被枝叶掩住的碑
细雨漫过老阴山
漫进宝华公园的春日坡岗
一九八三年的风还在林间回响
沈从文的墨字，落定锡都文脉
一群文坛星辰踏山而来
栽下树木，也栽下滇南文学的向往
万人逐墨的岁月
从《个旧文艺》里汹涌生长
把山城酿成了云南的文学之乡
人字门站成千年的谦逊
三个人字，藏尽文人相向的温良
文房四石静卧绿荫
笔揽云岭，砚盛时光
把文人的理想，刻进山石的脊梁
我怀着朝圣的心走来
像奔赴一座精神的庙堂
却看见疯长的枝叶
一寸寸吞没了碑上的诗行
那三个字半隐半藏
像极了如今的文学模样
一边是云端的神圣
是灵魂不肯低头的高昂
一边是俗世的裹挟
被时代与资本压得步履仓皇
高贵的灵魂，卑微的肉身
清高的文骨，烟火的尘壤
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
在阴山的风里，在雨落的林间
静静对峙，无法相商
个旧动物园
樱桃红在齿间的甜
是大山捎来的口信
1954年的铁栅栏里
大象走了
猴子还在学着它的模样
长臂猿反复丈量
铁杆到铁杆的距离
那是一个无解的方程
囚笼两端
绷着同样的答案
有三头小猪
在滑梯口集体叛逃
从饲养员叉开的腿间
像三颗弹珠
射向自由
观众的笑声
漫过水泥看台
那一刻
所有被囚禁的童年
都越了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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