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必昆
如果说党史是历史的心脏与脉搏,方志是历史的骨骼与框架,那么政协文史就是历史的血肉与肌肤,三者缺一不可,互为补充。“亲历、亲见、亲闻”这“三亲”是政协文史的显著特征,它让历史有了温度、纹理和呼吸,让历史更加丰满和生动。
政协云南省红河州第十三届委员会编纂的文史著作《滇南往事·之一》《哈尼梯田记忆》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窃以为这两部文史资料最大的特色,就是让文史真正鲜活起来,还原了历史的细枝末梢。编者注重“口述史”的采集记录,让“亲历、亲见、亲闻”的当事人说话,让那些历史的碎片重新拼贴复原。两部书,两个指向,却秉持着一个共同的信念:把消逝或即将消逝的“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紧紧拽住,构筑多维的边疆叙事,共同发出雄浑的时代回响。
阅读《滇南往事·之一》,我看到一篇边地变迁的“三亲”底稿。这部书着力于记载新中国成立以来,红河州在农业、工业、教育、文化、改革开放、民族团结等领域的发展历程。这本书共计43篇40余万字,大部分作者是七八十岁的亲历者,或九十多岁的口述者。他们围绕自己的某段工作经历,以“亲历、亲见、亲闻”的视角,讲述身边的滇南往事,再现红河边地的山乡巨变。即便是一些中年人的文稿,也是资深的文史专家多年来对某一重要历史的深耕研究。一部《滇南往事》,包罗万象,陌生而亲切,让曾经的岁月熠熠生辉,可以说是边地变迁的“三亲”底稿,记录了祖国西南边陲红河的“活历史”。
譬如该书首篇文稿《百年夙愿实现的经过——记五里冲水库建设》,作者李增耀是五里冲水库的建设者和亲历者,平日又有记日记的习惯,因此这篇长达5万余字的文史资料就特别翔实,阅读下来,就如观看纪录片一般栩栩如生。该篇文稿完整留存了当年建设者攻坚克难、艰苦创业的珍贵史实。让人不由感慨,蒙自五里冲水库作为国内第一座盲谷无坝百米深水库,为今天滇南中心城市的快速发展注入了生命之水。
其他如王慈善《解放初期我从事粮食工作的回忆》、张晖《双季稻在红河州发展的历史》、李雪《云锡锡冶炼的历史》、刘增禧《我参与了蒙自第一轮土地承包工作》、何庆文《1950年代的民族工作回忆》、李登禧《“红烟教育奖”设置的过程》、王保明《建水县申报第三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经过》等文稿,记录的都是滇南重要历史,书写的都是文史资料的重要篇章。多个县(市)的经验并置在一起,多种行业的记忆拼贴成一幕,由此构成了互为补充的滇南往事万花筒,成为长辈们“亲历、亲见、亲闻”的珍贵记忆,成为国家边地治理与变迁的历史底稿。虽然大多数作者的文字并不华丽,甚至略显粗糙,但并不妨碍历史的叙述,或许正是这种朴实的文字、朴素的表达,才是政协文史资料求真求实的价值所在。
这本书的价值,在我看来,就在于它保存了一套“隐性知识”。什么叫隐性知识?就是干过的人心里有数、但从来不会写进总结的那些经验。比如遇到技术不足怎么就地创新、语言不通的时候怎么把事情交代清楚、救济粮发下去之后老百姓真正的反应是什么。这些事,当事人不说,就没了。说了,记下来,以后的人翻翻,就知道事情原来不是那么顺溜地过来的。红河州政协在编纂中强调“把好史实关”,表面上是技术规范,深层则是对口述史料与官方记载之间缝隙的自觉弥合——这种工作伦理,让这本书超越了简单的“往事追忆”,成为可资地方治理研究参照的实证文本。
阅读《哈尼梯田记忆》,我看到一个无文字族群的口传记忆得以文献化记载。地处红河南岸、哀牢山南段的红河哈尼梯田,是以哈尼族为主的红河州各族人民倾注数十代人的勤劳与智慧、历经千余年开垦耕作的世界稻作文明奇观。哈尼梯田的视频和图片大家都看过,层层叠叠,云里雾里,是奇迹般的大地雕塑。哈尼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千百年来的知识全靠口传,靠的是莫批。莫批是哈尼族社会的知识公产,他们不仅是会唱哈尼古歌的老人,还是整个族群记忆的载体、知识的保管者和传递者。红白喜事、节令农时、迁徙历史,都在他们的脑子里、在他们的唱诵里。但老一代莫批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出去打工,回来也不一定接得上。梯田还在种,但那套精神谱系,正在无声地流失。正是基于抢救民族历史文化的需求,红河州政协编纂《哈尼梯田记忆》一书,以哈尼族的民族集体记忆、民族专家学者的严谨叙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为视角,将一个无文字族群的口传记忆变为63万字的书籍。这本书就这样做了一件很笨也很实在的事:把口传的东西变成文字,让口传文献化,构筑一座文字垒砌的哈尼梯田记忆宫殿。
《哈尼梯田记忆》有一些基石性的文章,犹如记忆宫殿的巨大柱础,支撑着全书的骨架。譬如编撰组集体撰稿的《〈哈尼阿培聪坡坡〉阐读》《哈尼农业形成与发展》《绚丽多彩的哈尼服饰》《哈尼哈巴》《红河哈尼梯田申遗纪事》等文稿,大多以人类学为视野,对哈尼古歌、哈尼服饰等红河哈尼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了专业解读,对哈尼农耕文化、哈尼梯田研究等作了详尽介绍,对哈尼梯田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的探索过程作了文史记载。这些重要文稿,既为哈尼梯田记忆搭建了四梁八柱,也让读者对哈尼梯田文化遗产有了一个基本的轮廓性的了解,为深度阅读该书起到铺垫的作用。
阅读这本哈尼梯田题材的文史著作,很多文章洋溢着异质的民族文化特色,有文史性的、学术性的,也有文学性的,对读者具有较大的吸引力,有着重要的收藏研究价值。比如朱小丰《哈尼人史迹探索》、李乔《末代哈尼土司见闻》、侯甬坚《红河哈尼梯田形成史调查和推测》、郑茜《云南哈尼族梯田:用生存方式来申报世界遗产》等,对哈尼梯田的来龙去脉层层解剖,纹理绵密,一个民族的记忆如密码般一一再现。该书还收录了一批哈尼族作家的文稿,比如哥布《歌声的梯田》、艾吉《一丘大田》、莫独《挂在神龛上的稻穗》等篇章,情感朴实,文字内敛,折射出这些在梯田里长大的哈尼人对哈尼梯田的情愫。
这种将哈尼族口传文化以及围绕哈尼梯田民间记忆的文献化转换,对于有文字的民族或许只是整理,但对于长期无文字的哈尼族而言,则带有抢救性记录的历史紧迫感。编纂者通过与民族学者、基层文化工作者、莫批传承人的广泛协作,将口述吟诵转化为文本,将仪式场景转化为描述,将田野调查数据与文献辑选并置,实际上创造了一种适用于无文字族群的文史资料工作范式。该书后记里提到远在法国的杨·拉马先生也寄来了哈尼梯田的文章和图片——这让人意识到,哈尼梯田的记忆早已散落四方,地方文史工作也需要跨国与跨学科的视野。